《袁中郎随笔》是一册搁在案头经常翻翻的闲书,书中《答林下先生》有这样的一段话,每次读来,都有酣畅淋漓之感:
然真乐有五,不可不知。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安,口极世间之谈,一快活也。堂前列鼎,堂后度曲,宾客满席,觥罍若飞,烛气薰天,巾簪委地,皓魄入帷,花影流衣,二快活也。箧中藏万卷书,书皆珍异。宅畔置一馆,馆中约真正同心友十馀人,就中择一识见极高如司马迁、罗贯中、关汉卿者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书,远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三快活也。千金买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知己数人,游闲数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将至,四快活也。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资田地荡尽矣。然后一身狼狈,朝不谋夕,托钵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盘,往来乡亲,恬不为怪,五快活也。
吃喝玩乐声色犬马、多赚钱银买楼买车买地,这些让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过得舒适些的想法,对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自古以来,这样合乎情性的事却总是受到一些正襟危坐道貌岸然的“圣人”所不齿,而读过圣人书的袁中郎却说这些是“真乐”,袁中郎的老师李贽卓吾先生更说这些本来就是圣人的心意,只不过我们凡夫俗子还未曾觉悟到自己就是圣人罢了。当然,我们可以说这只不过是前辈文人意兴之时的说法,但奥地利的弗洛伊德,则进一步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说没有人不是一肚子男盗女娼,说这本来就是人性的本质,也即是他所说的“本我”;另外,弗洛伊德还认为,社会规范的存在又迫使人们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而压抑“本我”,在他人面前表现为“满嘴仁义道德”。我于是明白,何以有那么多胸无半点墨水而终日蝇营狗苟的所谓艺术家在大谈特谈文化,而且据说他们的作品都有“哲学背景”和“宇宙意识”;同时我也终于明白,之所以有那么多的背后龌龊、表面光鲜的主流艺术家或者艺术家官员在大谈特谈正义和良知,其实是有精神学和心理学上的内在逻辑的。
羊草身兼广东省美协中国画艺委会秘书长和《广州美术研究》主编双重身份于一身,这两者在业界无疑都是举足轻重的,然而,羊氏丝毫没有那种在艺术官中普遍存在的指点江山顾盼自雄的作派。繁华大都市如广州者,可谓人间天上。羊氏安居于此,乐于“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口极世间之谈”而并不讳言。偶有坐谈,在眉眼弄俏之下,但听他茶余酒后的闲话娓娓道来,平和友善中略带调侃的意味。可以感受到,在商业浪潮和资本席卷一切的工具理性时代,在中国最为喧嚣的城市之一的广州,羊氏所追求的,是一种闲散而又无拘无束的“诗意地栖居”的生活。察乎此,对于羊氏山水画中那无处不在的随意点染的个性化笔墨语言,就不会感到莫名和隔阂,而对于那烟波浩渺孤舟一棹的萧散淡逸的远阔之境,也定能有所会心了。
至于羊草的山水画如何从传统绘画中汲取资源,以及他的笔墨如何的精妙等等,据说这些都是近来令人生厌的话题,也就打住不说了。
陈迹
2009年9月21日草于留留书屋
(刊《烟云供养·羊草山水画作品集》,2009.10,广州)